广西罗城仫佬族自治县兼爱乡草场歌圩对歌现场。通讯员 谢盛钜 摄

走坡。从这个词语,我们就会联想到《诗经》里面那些青年男女在河边沙洲上对歌的情景,古老而年轻的爱情,注定是大自然中最美丽动人的花朵。为什么要走“坡”呢?坡上有芳草,有鲜花,有煦煦的和风。还可以仰望蓝天白云。坡还有起伏性,暗合情感的变化规律。不到那样的环境中去,简直是亵渎了爱情。

仫佬族的走坡活动,可谓源远流长。有人认为这种形式本身具有远古时代骆越文化积淀。

走坡有两种外在形式,一种是“自由式走坡”,一种是“歌节式走坡”。

自由式走坡比较随意,没有固定的时间与地点,随处见到,随时可以进行。只要男女双方有意,路边山脚,坟场墟侧,大树下,石头边,到处都可以摆上歌坛。能够装酒就是酒坛,能够唱歌即是歌坛。酒与歌,同样芳香醉人。男方有意,一般以吹口哨和摇动手帕相邀,女方有意,也作相应回应。于是,找一个地方坐下来,或者干脆站着。对歌就可以开始了。

另外一种形式是歌节式走坡,又称为“坡会”“后生节”,是相对有组织的活动。有一定的时节,通常是春节和中秋节期间,两次举行。节日期间,男女青年戴着麦杆帽、打着花伞,拿着粽子等食物相邀来到土坡上对歌。在广西罗城仫佬族聚居地,比较著名的“走坡”场所有位于东门、黄金、小长安三个镇交界处的花源洞和位于龙岸、黄金两镇之间的“三月坡”。从字面上看,花源洞自然环境很美,使人想到世外桃源。而以月份命名的“三月坡”,显然是一个春天开始时才热闹起来的地方。

“走坡”对歌是两男两女做一个基本单元,有时两方都可以随便增加人数,形成两个对歌群体。首先由男方发出“风流歌”“邀请歌”权作试探之用:

唱歌先呵唱歌先,

工夫不做丢一边,

工夫不做工夫在,

风流没有几多年。


塘中白鸭是谁鸭,

田里白鹅是谁鹅,

白布包头哪村妹,

我想邀她唱支歌。


好比打铁遇着火,

好比杀猪遇着刀,

好比买卖遇着秤,

好比唱歌遇着娇。

经过男青年耐心而细致的撩拨,姑娘们开始按捺不住了。花伞下叽里咕噜的“密谋”后终于推出了一张红扑扑的脸。她代表同伴巧妙地表露了心声:

远远听闻树叶响,

不知落雨是翻风,

真是有心同妹唱,

还是自己解闷空?

出句果然不同凡响。男青年抑制不住内心的欣喜:

好难盼,

难盼鲤鱼上滩来,

难盼画眉叫一句,

难盼妹俩金口开。

一来一去,瘾头越来越大了,紧接着唱了《初逢歌》《问村歌》《初连歌》,首首动情,句句精彩。歌声可以超越肉体的一切疼痛,让人们忘记了人生的种种烦忧,忘记了所处的时间和空间,日头不知不觉地落山了。歌声还在山坡上、草树间此起彼伏。直到半个月亮爬上来,他们才依依不舍地唱起了《约会歌》:

女:凭哥算,

凭哥算妹哪日来,

妹算又怕天落雨,

落雨霏霏哥不来。

男:妹英台,

请妹算哥哪日来,

算得哪日就哪日,

天晴落雨哥都来。

几番推让之后,终于约定:

男:妹花枝,

妹若有心算后圩,

妹哄爹娘去买布,

我哄爹娘去买书。


广西罗城仫佬族自治县小长安镇米椎林对歌场。通讯员 张琪琪 摄

双方虽然定了时间,但是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不踏实。好像抓不住什么东西,美的感觉转瞬即逝。这是所有初恋者的共同心态。仫佬族的男女青年自然也不例外。他们需要拿到贮藏爱情信息的凭证。于是,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唱起了《问定歌》:

男:空讲日子弟不信,

得妹下定才是真,

妹若有心分给弟,

一世不瞒妹的恩。


女:真不该,

出门一样不带来,

镜子手帕打忘了,

只有脚底烂草鞋。


男:哥不论,

不论脚底烂草鞋,

妹若有心送给我,

也得日里去砍柴。


女:草鞋烂了四条筋,

筋筋又脏不好分,

明月作证石为凭,

阿哥谅解也就行。

用作定物的一般是手巾、小圆镜、雨伞、小花口袋、草鞋等等,当男青年如愿拿到信物之后,双方才依依不舍地分开。分开时还要抛出《暂离歌》:

风吹云动天不动,

水推船移岸不移,

刀切藕断丝不断,

我俩人离心不离。

第二次见面,女方已经变得十分主动:

女:我在坡上久久等,

独坐石头等哥来,

日上午竿树影动,

风吹树叶疑哥来。


男:妹花枝,

贫穷出门不容易,

先到上村去借米,

又到下村去借衣。

可以看得出来,男方已经扮演“可怜相”了,目的是唤起对方的怜悯之心,使爱情产生质的飞跃。爱情有时候源于悲情,她的核心是快乐和悲伤参半。女方也知道这一招的厉害,很快也就进入角色。接着,双方一唱一和,把《单身歌》《怄气歌》《愿死歌》唱得让人心酸下泪:

单身梅,

单身独自真受亏,

担得水回火又灭,

放桶只管扑地吹。

妹讲单身哥不信,

哥讲单身才是真,

不信妹到哥家看,

独个饭碗独草墩。

怄气得多头又痛,

眼泪流多眼又蒙,

手巾抹泪手巾烂,

手指抹泪骨头溶。

弟是单身死去罢,

直添八脚报妹真,

路上逢蛇妹莫打,

报双蛇是弟身魂。


又是单身,又是怄气,又是愿死,双方的心灵越离越近了。爱情的火焰越烧越旺了。这一次告别,已经是难分难舍:

送妹送到九头山,

舍妹不得双泪流,

远远望妹悠悠去,

好比用钳把筋抽。

送双去,

送过一湾又一湾,

个阵我双回去了,

离双就比水下滩。

回去了,

回去莫要踩石头,

妹踩石头见脚印,

见妹脚印眼泪流。

有了前面的基础,到了第三次约会,感情日趋成熟,刚开始就诉说相思之苦了:

女:想哥在心难行路,

想哥在肚难出门,

一日不见哥的面,

口吃黄莲苦在心。


男:想着十几妹花球,

画妹面貌在床头,

三餐吃饭跑去喊,

双不能言我泪流。

到了八月十五,月亮圆了,走坡活动特别增加了赠送礼物的内容。通常是“哥送月饼妹送鞋”。爱情也因月亮的缘故,更加明朗了。女方对男方的月饼赞不绝口,男方对女方巧手做成的布鞋更是欣喜异常。这布鞋不是一般赠送老人的布鞋了,它有特殊的意义。被仫佬族人称为“同年鞋”和“定情鞋”。据吴才珍《仫佬族风情志》介绍,心灵手巧的仫佬妹子在给情人做同年鞋时,常常会用针刺破手指,滴两滴处女的血在鞋子里,表示对爱情的坚贞。这两滴血,在布上洇成两朵动人的鲜花,姑娘一生的心事和梦想都写在这两朵花上。花儿被藏在鞋子中间,并没有外露出来。仫佬族是个情感特别含蓄的民族,在这些细节上,我们不难感受出来。男方用山歌来表达他们对同年鞋的珍惜之情:

见妹鞋子做得乖,

一针纳去一针来,

鞋底纳成龙船样,

鞋面绣起凤凰台。

穿鞋走到岔路口,

眼望鞋头双泪流,

穿上新鞋又叹气,

一脚一步一回头。

女方明白男方的心事,于是给他们吃一颗定心丸,也表达了自己的心愿和对爱情的渴望:

新鞋面上插绣球,

劝哥莫要再回头,

鞋穿烂了妹再做,

双双丢进哥门楼。

后面一句可谓意味深长。爱情至此,已酒味芳醇。他们开始设想未来美满的生活,构造一幅幅感人的图景:

有缘我俩共家住,

无米吃水也宽心,

落雨同双去种菜,

天晴同双担水淋。

有缘我俩同家住,

慢做世界慢亮心,

一碗冷饭分做两,

一条白布同哥分。

有缘我俩同家住,

同双一路去耙田,

双打前头背耙去,

我在后头把牛牵。

真是好,

我耙一边双一边。

有缘我俩同家住,

正忧命短不忧穷,

若是穷来做米贩,

双挑白米我挑糠。

真是好,

夫妻生活乐融融。


广西罗城仫佬族自治县东门歌圩。通讯员 张琪琪 摄

仫佬族有走坡自由谈恋爱的习俗,但是,一旦涉及到婚姻,男女青年便没有主动权,还必须按照“父母之命,媒酌之言”的老套路进行,很可能是受到了汉族文化的影响。这样的现实,势必造成了一些悲剧的产生。真正相爱的恋人,可能会因为家庭的阻力或者八字不合等因素最终无法走到一起来。他们甚至选择了殉情。当然,这样的情况只出现在过去的岁月,现在已不可能发生。在走坡的后阶段,产生了《莫想歌》《猜疑歌》《出走歌》等十分无奈的歌曲。其间也穿插了《铁心我俩共白头》这样感天动地的爱情誓言歌。可谓一吟三叹。这样的誓言,把爱情的悲剧映衬得分外触动人心。仿佛森林里的最后一束火焰,夜空深处的最后一颗流星,那样珍贵的光芒,是何等的让人感叹!

生不离来死不离,

我俩死,

共堆泥。

丢石下河,

石浮水面慢分离。

石灰里面打筋斗,

哥连妹,

到白头,

人活情在,

就怕命短把情丢。

生不丢来死不丢,

我牵妹,

看水流,

水若倒转,

那时我俩慢慢丢。

生不分来死不分,

我同妹,

共一村,

生时共枕,

死时同妹共个坟。

仫佬族走坡情歌环环相扣,妙处迭生,且具有高度的系统性,蕴含着爱情发展的整个规律,由表及里,由浅入深,渐入佳境。多数以日常物事入歌,因为比喻贴切,情感真挚,所以感人肺腑,扣人心弦。艺术的力量往往源于饱满的情感,简单的描述,质朴的表现,而不是复杂的阐释。山歌减轻了他们肉体的痛苦,驱散了他们内心的寂寞,是一个民族超越苦难的金色之羽,至今仍然闪动着神奇的灵光。仫佬族是一个如此热爱山歌的民族,我们在这里找到热爱的理由了。仫佬族的走坡情歌艺术性高,文化信息含量大,堪称这个民族的瑰宝,也是社会人类学家研究爱情规律和发展历程的理想范本和丰富宝藏。

(作者介绍:何述强,广西罗城人,仫佬族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鲁迅文学院第九届高研班学员。出版有城市传记《山梦为城》、民族文化随笔《凤兮仫佬》、散文作品集《隔岸灯火》等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