微光透亮 静语慢言——读潘丹妮诗集《生命的颜色》

在当下诗歌创作全民化、多元化的浪潮中,不少作品或沉溺于观念堆砌,或执着于技术炫技,或空喊宏大叙事,真正扎根生活、直面生命本真的文字反而显得稀缺。潘丹妮的诗集《生命的颜色》,恰如一束沉静的光,不逐流、不张扬,以烟火为壤,以疼痛为墨,以温柔为骨,俯身凝视日常与草木,于细碎处照见生命,自成一条清澈而坚定的写作路径。

 

一声来自底层的温柔呐喊

潘丹妮的诗歌从不高亢嘶吼,却以最朴素的文字,为沉默的乡土、负重的生命、边缘的人群发出真切回响,把底层生命的坚韧与痛感,写得沉静而有力量。

生长于桂西北乡村的潘丹妮,她的文字始终带着土地的温度,书写乡愁与根脉。《岜地古树》以千年古树为镜,顺着年轮看见家族与村庄的过往,“我想贴近他/沧桑而遒劲的身躯/顺着年轮穿越/他的童年、青年、中年和老年”,古树的沉默坚守,正是一代代乡人扎根土地、生生不息的缩影,没有华丽辞藻,却写尽生命扎根的厚重。

她把目光投向普通人,以书写为他们立传。《守炸药库的老头》写远离村庄的孤独坚守,“留守的老头养着两百多山羊/一些鸡,两条狗/和漫山遍野的油茶花/正悄悄抹去最后的森严”,荒凉之地的烟火生机,照见人在孤寂中自守生活的尊严。

《路过人行天桥》则捕捉都市里一瞬的脆弱,“我希望有一束明亮的光/从某个角度打下来/落到她的脸庞上”,短短一句祈愿,藏着对生命的温柔体恤,让都市里的孤独与迷茫,被看见、被照亮。

面对生命的消逝与无常,她不煽情、不渲染,只以白描写尽真实。《遗照》中母亲提前备好遗照的细节,“我怕百年过世的那天/你们手忙脚乱”,平静的话语里,是对生死的坦然,更是对子女最深沉的爱,于无声处直击人心。

《马儿去哪里了》以马喻人生,从童年自由飞驰的马,到如今负重前行、跌落悬崖的马,最终叹道——“不同命运的马儿呀/像我们在人世一样/默默承受生活的甘苦”,清醒认知生命的负重,却依然选择默默前行,这是生命坚韧的呐喊。

她的“呐喊”真实、克制与温度,让普通人闪光,让沉默者被听见,这正是诗集最珍贵的精神底色。

 

一种笔触细腻的诗意书写

潘丹妮有捕捉生活微光的敏锐,她的笔触细腻温润,把草木、生灵、亲情、心事,都写得有呼吸、有质感、有灵魂。

她笔下的草木,皆有生命与心事,是情感与乡愁的鲜活载体。《村边的粘膏树》写生命的疼痛与渴望,“没有人知道那一刀刀凿在我身上的痛/我豆蔻年华/却已伤痕累累/被凿开的伤口/血一点点地流/在岁月中风干 结痂 长瘤”,以树喻人,写尽被生活雕琢的伤痛,与对无疼山野的向往。

《大花紫薇》以火焰般的意象写生命的热烈,“一出场/就是一把火焰/在五月至七月的/每个清晨与黄昏”,耀眼的绽放里,藏着对生命尽情舒展的礼赞,寥寥数笔,便勾勒出草木的灵魂。

她写动物,始终以平等之心对话,把生灵的情感写得真挚动人。《海豚》中母鲸的坚守,“海豚妈妈正用脊背托着一只死去的小海豚/海浪不断打来/小海豚不断落水/海豚妈妈不断扎下去/不断把它托起来”,反复的动作里,尽显最本真的母爱,寥寥几句却有千钧之力。

《萤火虫》写弱小生命的脆弱与光亮,“很卑微/与其他光源相比/很孤单/与其他虫类相比/很胆小/只敢在黑夜里放飞/很脆弱/脆如,你轻轻合掌/我的翅膀就会折断”,细腻描摹后轻声提醒——“在你合掌之前,请先看见那一点点光”,藏着对弱小生命的极致温柔。

写亲情与自我,她总能抓住最动人的细节。《黑白照片》中母亲销毁忧郁照片的细节,“所有的父母/都喜欢在孩子身上看到/色彩和光芒”,一个瞬间,写尽父母对子女最纯粹的期许,细腻到极致,也深情到极致。

《姐姐》中写早逝的亲人,“我的姐姐永远是/母亲枕边一朵/含苞待放的花蕾”,以温柔比喻藏起刻骨思念,克制的笔触下,是难掩的心疼,细腻而绵长。

一场安静而有力量的表达

在浮躁的时代,潘丹妮选择以安静书写生命,这份安静表达了历经世事后的通透。

她的语言朴素干净,平静叙事的背后承载着生命悲欢。《体面的告别》写外婆离世,“按老家的风俗/弥留之际的人都被抬离床铺/放到地上/让她游丝般的气息/与地气悄悄融合”,面对死亡,她从风俗写生命与大地的融合,是对生死最从容的尊重。

作为诗集题眼的《生命的颜色》,安静道尽生命本质,“你一定见证过生命的颜色/比如出生时的鲜嫩/成长时的斑驳/黄昏时的多姿多彩/你一定也见证过/沉重的灰色”,不回避灰暗,只是静静记录,这份真实,是对生命最诚恳的致敬。

在安静中,也包藏着对生命的热爱。《希望》里轻声祈愿,“你就留下来久一点吧/那个自闭的男孩需要被打开/他流尽眼泪的妈妈/早早点燃了温暖的炭火”,面对苦难,依然坚守温暖与光亮,安静的文字里充满柔软的力量。

《发现》中面对衰老,她写道,“静静地在每个早起的清晨/对着镜子轻轻抚摸/松弛下垂的皮肤/并轻声安慰自己”,这是与时光、与自我温柔和解,是坦然的生命态度。

《路过独库公路纪念碑》里,168个名字化作168份牵挂——“那里,没有我的亲人/但泪水,已模糊我的双眼”,安静的凝视超越血缘,抵达最辽阔的人间悲悯。

潘丹妮是一位“迟到的诗歌写作者”,四十岁提笔,将半生阅历与89本日记化作诗句。这份“迟到”是时光的馈赠,让她的文字褪去浮躁,只剩烟火气、温度与灵魂。她不刻意造诗意,只在生活中拾诗意,于安静中写尽生命的斑斓。

《生命的颜色》如一杯清茶,平淡却悠长;如一束微光,不耀眼却温暖;如一句低语,不喧哗却直抵人心。它以微光透亮,以静语慢言,写出平凡生命最真实、最珍贵的模样。

 

(作者简介:宋先周,中国作协会员、广西散文学会副会长,作品多见于《作品》《解放军文艺》《散文・海外版》《边疆文学》《广西文学》《黄河文学》等报刊,出版有散文集《朝着幸福的方向奔跑》,曾荣获第十一届广西文艺创作铜鼓奖)